2014年6月23日 星期一

【刊頭語】第10期:夢

後現文編輯群,2014

就像一場夢一樣,《後.現代文學》也堂堂邁入第十期了!作為目前全校唯一的文藝性創作刊物,我們很高興能堅持著這樣一個藝文的平台,持續關注文學、電影、戲劇與音樂的各種面向,彼此激盪出清脆的聲響。深信在校園的某個角落,不管被聽見或不被聽見,那些聲音是真正存在過的。我們也在發想主題、寫稿與審稿的過程中不斷蛻變,為自身寫作的精進,更為長久參與後現文、支持後現文、投稿後現文以及加入後現文的老朋友與新朋友們。


這一期的後現文專欄主題是「夢」,收錄了兩首為夢而作之詩《夢醒以前》、《夢霓》。樂評《於夢境的世界蒼涼前行-ELECTROCUTIA》介紹充滿魔幻寫實元素的日本地下音樂組合。而接續上一期的專欄主題「表演藝術」,劇評《在土地上起舞》帶我們重回大埔<土地計畫>現代舞劇之現場。專欄以外的純文學創作,則包含短篇小說《夾娃娃機與貪食蛇》以及在後現文持續刊載的小說系列《K的故事》。希望大家會喜歡這一期豐富的內容。

任何一期的後現文,篇幅都是有限的,所以才有分期的必要。但我們深切盼望著,就算第十期的出刊忙完,我們的「夢」還一直都在,永遠都不要醒來。


【小說】夾娃娃機與貪食蛇

◎蘇誼炘

  沈守被班上人喚作「怪手」,他本人倒是不怎麼在乎自己被這樣叫,好像那對他來說只是一種稱讚。但一直到他死,總是緊緊揪在他上衣口袋裡的右手,竟誰也沒有真正瞧見過,當然,那到底有什麼奇怪的,誰也說不上來。
  
  喪禮結束,靈堂外的天空比早晨時更加明亮,也更加冷淡。看不見雲接壤著雲的邊緣和影子,它們都在比平常還要高的地方。這會讓底下的人們誤以為,籠蓋在整座城市上的,是一整塊沒有拼貼的布,純白並且沒有一處起皺,就跟剛才把沈守的身體包覆起來的那塊布一樣。
  
  忽然有人問起沈守的右手。用來打破沉默有點刻意,但眾人求之不得,交頭接耳地討論了起來。開闔開闔,口腔鼻腔的溼熱氣體接力噴發,鼻翼間消長的輕煙濕潤了每個人的表情。做為自己還活著的輕薄證明吧,陳沼心裡默默地想著,看著逐漸模糊的人影交錯,他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話題正進展到是否該派個倒楣鬼到靈堂後頭,隨便拉個葬儀社的問問。
  
  「負責處理遺體的人總會注意到的。」
  
  如果那裡還保持著原樣的話。一些人想到這點,但不敢說出口。
  
  陳沼的笑聲好像把四周的空氣都吸乾了。眾人的目光轉往聲音熄滅的方向,混雜著譴責、不解與羞愧的情感,但都不約而同的有所收斂。在其他人眼中,陳沼同樣是一個神祕的存在,而他跟沈守,似乎也比其他人走得都近一些。
  
  「阿沼,你知道些什麼,對不對?」剛剛提議要看遺體的阿漂,怯生生地問。
  
  陳沼慢慢地聳了聳肩,瘦白的臉上還掛著熟睡般的笑容,溫暖而平靜,但是僵硬地像是從喪禮一開始就掛著。他仰著頭,用混濁的水銀色眼珠釘住天空,讓時間靜靜地從身邊流過。直到一滴雨水敲落在陳沼右眼的鏡面上,他才驚醒過來。
  
  「是爪子。」
  
  面對眾人的瞠目結舌,陳沼這次笑得更深了,眼睛瞇得只剩下兩道細縫。
  
  「喏,夾娃娃機上頭不是有爪子嘛。」
  
  他微微抬起下巴,朝著飄起小雨的天空,虛弱地點了兩下。
  


***
  
  我跟沈守是在站前地下街相遇的。
  
  台北地下街一共分作四區,你也可以說是四條「街」。不過連接站前地下街與地下街Y區的叫做K區,它給人的空間感不像街,而比較像是一座廣場,因為視野比一般想像的地上街道要開闊得多,店面也比其他區域稀少。或許是K區比較接近鐵路車站,兼有集散從島嶼各處搭火車來到台北這座城市的,懷抱著各種心事的旅客,不過我一點都不關心他們。事實上,直到高中快畢業時,K區被誠品買下,裡頭的書店才成為我會留連佇足的場所。在那之前,自站前地下街往K區的方向看去,只有一種磨得太亮的玫瑰大理石色,在車站地板或牆壁上到處都是。大理石的另一面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畢業以後曾經試著走進去,最後竟在裡面迷路了整整兩小時,還以為永遠都繞不出來。
  
  站前地下街就不曾讓我迷路,因為它就是單一條直通到底,一個入口,每走三十公尺會碰到一個往地上的出口,南北兩側各有五個,要離開非常容易。

  通過捷運收票閘門出站往上,你會看見一個圓拱形的通道向下傾斜,包裹著四排階梯與一座電扶梯的,那是站前地下街的入口。偶爾會有坐輪椅的阿嬤在入口階梯旁賣青箭口香糖,或是小兒麻痺的中年人,用扭曲的手抓幾枝快要萎盡的香水百合。
  
  只要是有補習的晚上,我就會通過這裡,從地下街南側靠近中段,編號Z4的出口離開。一開始根本記不得什麼編號的,老是走錯出口,然後迷失在地表的都市街網裡頭,於是我學會使用地下街的街景認路。入口進去,走右邊。靠出口側的店面不是賣衣服鞋子的就是賣吊飾項鍊的;另一側的店面可就十分多樣了-賣麵包的、賣雨傘的、賣唱片的、一家便利商店、賣佛珠水晶的,緊鄰著的是一個貫穿地下街左右兩邊的小型廣場,坐著幾個穿紅黑馬褂的師傅在給人算命看相。
  
  離出口最近的店叫做「娃娃帝國」,店裡全部都是夾娃娃機。童話般粉紅色的機身,十分擁擠地一台挨著一台放著,店內剩下來當作走道的空間,只夠讓兩個人擦身而過。機台的上半部是四面透明的,可以直接透過一半以上的機台從一端望穿到地下街的另一端,看街上的行人。懸吊在玻璃箱頂部的,銀色的爪子排成長長一列,就算沒有人在夾娃娃,爪子們也若有似無地,以某種節奏搖晃著,產生不同的擺幅。好像他們是有生命的,就算隔著一層玻璃也聽得見,店裡無時無刻播送的電子嘉年華。
  
  我曾和沈守說爪子有生命這件事。他跟以前一樣,微低著頭,右手插在制服夾克的口袋裡,玩他左手拿著的Nokia 3310,一句話也不說,好像聲音不曾從我口中發出一樣。
  
  可我知道他有在聽。我一直都知道。
  
  我們繼續向前走,今晚第五次通過娃娃帝國,這次他沒有停下來。他忽然轉過頭,脖子還保持著微彎的弧度,用熱開水般的低沉嗓音對我說:
  
  「你總是這樣,老是想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
  
  當下我有點受傷,但是他馬上心虛地笑了。
  
  (所以我才一直做會使他心虛的事嗎?)

***

  沈守跟我,是在裝有豆豆龍玩偶的夾娃娃機前相遇的。

  比較正確的說法是相撞,因為當時我邊走邊偏頭向右,陶醉地猛盯著豆豆龍瞧,想必臉上也掛著豆豆龍招牌的咧嘴大笑。(其實我更喜歡小煤灰,他們出現的時候總是很少被人看到,睜著圓呼呼大眼觀察小梅和小月,但是小煤灰們並不知道,有人也在螢幕外觀察他們。)突然就被迎面而來的人的左手肘,直接撞擊到我的左額。我痛得瞇起眼睛,像是想搶先掩飾什麼似的哇哇大叫:
  
  「好痛!同學你走路都不看前面的啊!」
  
  「是你沒有在看前面的吧。」
  
  我的臉微微一熱,他說的沒有錯。
  
  「可是你邊走邊看手機,你也有錯。」
  
  睜開眼睛,看著前方這位架我拐子的消瘦男孩,足足比我高出有一個頭,使得最先逼入眼簾的是繡在卡其色制服胸口上的,藍色的名字。
  
  抬頭一看,從此再也忘不掉那個笑容。
  
  那個笑容開口說話。
  
  「我在這裡走很久了,還沒有撞到一個人過。我雖然在玩手機,還是有在注意前方路況的」
  
  我根本說不出話來。除了無從辯解以外,似乎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名為沈守的男孩沒有再多說,眼神瞅了瞅我左額的方向,然後背過身,像是要拋下失神的我邁步離去。但又像想到什麼似的,他轉向右方,往夾娃娃機的方向靠近。我聽見爪子移動時機器發出的罐頭音效,然後是真實的、沉悶的撞擊聲。
  
  「送給你吧,當作賠禮。」
  
  豆豆龍被塞進我的手裡,我完全使不出力將它握緊。除了右手被我的指尖勾住以外,大半隻豆豆龍在空氣中擺呀擺的,好像還在回憶剛剛,被爪子突然抓住到掉入洞口之間,決定性的那兩秒鐘。

***

  禮拜一到禮拜五的晚上,我們就在地下街,不停地繞圈子,從娃娃帝國到娃娃帝國,永遠的起點與終點。直到補習班刷下課證的時間到來,我們才從Z4出口離開,去拿我們四個小時前放進教室的書包,然後回家。

  同樣的儀式持續有一個月,而沈守沒去上課已經超過兩個月了。我其實也不知道這儀式的意義在哪裡,只是沈守這樣做,他也沒有阻止我跟在他身邊。那天我們在補習班教室的門口再度撞見,他已經放好書包準備溜回去。同在一間教室裡這麼久,竟然從來沒有發現。
  
  倒是發現了另一件事:我對翹課這事竟一點罪惡感都沒有。我重新審視自己學習的狀況,無論是從老師口中聽到、或是從書裡看到,在被灌輸知識的當下,我都能完完全全明白所學的內容,可就是記不起來。不管同樣的東西以何種形式輸入我的腦袋幾次。所以補習對我來說根本沒用,考試的成績一樣令父母擔心。
  
  
  可是,為什麼要有考試這種沒有意義的事呢?

  所有已經知道的事不都被以某種形式保存下來,當我們想不起來時只要再去找出來就好,已經有答案的問題應該被好好地放在圖書館或是博物館。故意把答案遮住,再問你被遮住的地方原本是什麼,甚至憑此來決定所有人的未來,實在是很蠢。
  
  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才是我最在意的,也是除了發呆之外花最多時間在上頭的東西-那些「無法解釋的事」。想到他們我就不禁要興奮地發抖,因為壓根不知道,那些問題是本來就沒有答案,還是答案藏在世界上某個沒有被看見的,甚至是永遠看不見的角落。

  當然,任何有趣的問題都曾處於這種,像被施了魔法般的神祕狀態。我喜歡這種狀態,總是希望魔力永遠不要消失。

  當我問沈守,為什麼不去上課,要在地下街裡遊蕩時,他的頭左右擺動了一下,眼睛仍是直盯著他的手機螢幕。過了幾秒鐘,他用非常慢的速度聳了聳肩。
 
  「我不會解釋。」

  他說完就笑了。大部份問沈守的問題,都會得到「我不知道」或「我不會解釋」這種回答,但不是每一次他都會笑。我懷著一種拆開附贈小玩具的零食包裝時的雀躍心情。

  他的語氣聽起來從不敷衍,但也不帶情緒。有幾次我試著要繼續問下去,他都裝作沒有聽見。後來我也習慣不去追問,只記得在心中那「關於沈守,無法解釋的事」的筆記裡,再添一劃。

***

  沈守就是這樣一個被謎團緊緊裹住的人。比如說他玩夾娃娃機的技巧,已經到了高深莫測的地步。
  
  沈守的爪子在箱頂的滑行距離,總是所有可能的路徑中最短的。滑行的過程中絕不停滯,到達目的地時也沒有多餘的晃動。像是從一開始,爪子就被安裝在他鎖定的娃娃正上方,只要再按按鈕就沒問題了。
  
  「娃娃正上方」實在是過於省略的說法。每隻娃娃在玻璃櫥窗裡擺的姿勢都不一樣,有的腹部正對著爪子,有的背對著。還有的娃娃是斜躺著的,側面朝上,尤其增加了夾取的難度。因為當三根爪牙束緊往上拉升時,往往只會淺淺鉤著娃娃的一隻手或是一隻腳,爪子會在箱頂緊急煞停,娃娃很容易因為突然的(也是必然的)震動而鬆脫、墜落。所以,每隻娃娃都有它注定要被夾取的「正上方」,可容許的誤差就像牙縫一般窄小。
  
  但沈守在用爪子夾娃娃時,就像直接伸手從娃娃堆裡拿一樣自然。
  
  還不只如此。

  「不管有沒有夾到,我都只玩一次。夾到了就是夾到了;沒夾到,表示這台機器永遠不可能讓我夾到。」

  「你說謊-」話還沒說完立刻就後悔了,雖然我看不見此時沈守的表情。他在夾娃娃時,我總是習慣稍微退到他的右後方觀察。娃娃帝國有兩三個顧店的小姐姐,她們總是站在相同的相對位置上,觀察其他顧客有沒有作弊。例如用力擊打機台,把娃娃震往洞口的位置。

  沈守在玩時沒有小姐姐會來看,他已經是這家店的熟客,並且也沒有看的必要。
  
  「你說謊。我從來就沒有看你沒夾到過。」用連自己都快聽不見的音量完成句子。

  沈守把這一次的額度玩完之後,他並沒有低下身子。他曾經說過自己房間裡實在太多娃娃了,就留給下一個玩這台的人當作驚喜吧。他不知道有時小姐姐會跟在後面,直接把他夾到的娃娃取出來塞回機台裡。
  
  「那只是你沒看過而已。」
  
  沈守面向著機台站了一會,這時我才驚覺沈守的臉是可以被看見的,透過機台玻璃的反光造成鏡子的效果。沈守的臉的倒影,和爪子尖端的金屬光澤重疊在一起,發亮。但那裡好像沒有能被稱作表情的東西。我不禁開始懷疑,不停在我心裡和夢裡盤旋的,那個笑容的真實性。

  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注意到沈守的身上,有些不尋常的地方。

***
  
  升上二年級,沈守跟我都選擇念第三類組,並且恰好變成了同班同學。我因此高興地好幾天都睡不著覺。
  
  但也越來越覺得困惑。現在觀察沈守的時間拉得很長:從早上八點一直到放學後,而我們依舊每天在地下街晃蕩到晚上十點。
  
  剛進入一個全新的環境,陌生人的視線通常會聚在每個個體最顯著的特徵上,逐漸熟悉彼此之後,特徵便具象化成為一種符號,鑲嵌在某個人的背後,也不管當事者同不同意。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綽號。沈守的綽號是「怪手」。很難一個綽號是可以有多重意涵的,代表擁有者的複雜程度。
  
  沈守的右手一定藏著什麼祕密。連體育課時他都沒拿出來,需要人手搬東西的場合也是走得遠遠的。沒有一個人當面問過沈守,就連膽子最大的阿漂也不敢,那一陣子的沈守,渾身散發著令人畏懼的氣息。對了,沈守在班上從來就沒有笑過,一回也沒有,就連我上前跟他說話也是一樣。

  我想起他那操縱爪子的姿態,右手確實是緊緊地縫在衣服裡面的,不論是夾克口袋或是卡其褲後臀口袋,他都是用左手操縱爪子。但他並沒有先把手機放回左側口袋,而是用虎口掐住手機,僅用左手的指腹去控制搖桿,以及按按鈕。身為對無法解釋的事情有獨鍾的我,竟長久忽略了這個從沈守身上長出的謎。

  「那只是你沒看過而已。」
  
  沈守曾經說過這樣的話,是不是在暗示著什麼?

  「你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還在玩手機,都不怕有一天會跌倒喔!」
  
  那一天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了。我不敢直接切進主題,害怕再一次得到無聲的回應,從此成為禁忌的話語。
  
  「我唯一一次差點跌倒,就是那次你走路不看路。」
  
  沒想到反而先被搶白了一陣。我覺得有些狼狽。
  
  我不放棄地繼續往下說。

  「我爸常常警告我,如果邊走路手邊插口袋,跌倒時會來不及把自己給撐起來,會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很危險的。」

  沈守忽然整個人停止了。
 
***
  
  時間是晚上九點,地下街開始湧現加完班趕著回家的人潮,沈守像站在湍急的河道中央,面對逐漸上漲的河水毫無反應,應該被古老的生存欲望驅使的恐懼或憤怒,全都消失了。他的臉被一層寒霜籠罩,結凍得快要崩裂開來,關於一切活著的跡象都被風捲殘雲似的刮除殆盡。我開始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伸手想試著推他身體,但怕極了沈守就這樣順勢倒下。但當顫抖的指尖將沾在他右手衣袖的那一剎那,那衣袖極為靈巧地避開了碰觸,有如觸電般的戰慄自指尖猛地注入心窩。我好像剛碰觸完一具遺體,它卻用反射運動做為生命的展演一般,下一秒就坐起身來骨碌碌地轉動頭顱,用眼球空白的部分看我
  
  我拚命地做深呼吸,還被自己的一口氣嗆到,吃力地喘著。沈守此時意識恢復了,雖然他好像沒有真正地失去過。他驚訝地看著痛苦的我,溫柔地拍打我抽搐的背部,直到我的呼吸重新穩定。

  我們站在街道的正中央,忽視擦身而過的人群,互相看著彼此,不發一語。沈守的左手還擱在我的背上。有股冰冰涼涼的感覺,還沉甸甸的。

  他抽回左手,那隻還握著手機的左手。他示意往娃娃帝國的方向走去。

  「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拿著它嗎?」
  
  這是沈守第一次開口問我問題,以前總是我拿各種莫名奇妙的問題煩他。
  
  我搖搖頭。關於沈守,我根本一無所知。
  
  「第一次有人把遊戲放到手機裡的,就是這支Nokia 3310。」
  
  沈守把手機螢幕湊過來。螢幕的外緣有一個長方形的框框,框框裡有四個黑點黏在一起,連成一條粗粗短短的直線,正以固定的速率不斷在移動著。沈守用拇指按了某個鍵,直線帶頭的黑點便從原本往右走變成往上走,其後的黑點緊隨其後,直線彎成一條折線,四次閃爍之後又變回直線,只是方向已經不同。
  
  框框裡還有一個黑點是靜止不動的。

***
  
  「這個遊戲叫做貪食蛇,你要控制蛇走的方向讓他去吃食物-就是那一個黑色的小點。每次蛇吃到食物以後,螢幕就會顯示下一個黑點,那就是下一個蛇要去吃的食物。蛇每吃一次食物,身體就會變長一格。但蛇如果去撞到框框,或是撞到自己的身體,遊戲就結束了。所以身體越長,分數就越高,遊戲也越容易結束。」
  
  「這遊戲有這麼好玩嗎?最後不是去撞牆就是咬到自己。」
  
  沈守笑了,非常扎實的,毫無心虛感的笑。
  
  「你說的沒錯,但這是貪食蛇的規則。要把遊戲玩好,首先必須遵守規則,再來才是在規則的允許之下,想辦法獲得最高的分數,在遊戲結束以前。」
  
  「在蛇死掉以前?」
  
  「對,在蛇死掉以前。」
  
  「那蛇死掉之後呢?」
  
  「讓遊戲重新開始,就又會有一條新的蛇了」
  
  「但是原本那條吃得彎彎曲曲的蛇還是死掉了,被自己絞死或是一頭撞死在牆上。」
  
  「那不是玩遊戲的人應該關心的,規則無法避免它發生。或者應該說,規則還要促成它發生,因為遊戲必須結束,規則得做自我的終結。」
  
  「我討厭規則。」
  
  「所以你總是想要違反規則。你告訴我的那些無法解釋的事,都是違反規則的。什麼沒有鑰匙的鎖,在地圖上找不到的房間,一通過就再也回不來的隧道,全是小說家一廂情願的想像。」
  
  我有點被惹火了,可不知道為什麼,竟同時有股想要流淚的衝動。
  
  「這些都是小說家設定的規則,他們在小說裡都是有意義的!」
  
  「那一點都不真實。」
  
  「遊戲規則難道就比較真實?」
  
  「是的。因為我們的世界有一天也會結束。」
  
  沈守抬起頭,以一種國王俯瞰國土的莊嚴氣度環顧四周。他們正走到便利商店與佛珠水晶之間,前方不遠處,幾個算命師傅正聚在一起高聲談笑。

  「我們遵守地下街的規則,才能在這裡繞著而不曾迷路,那規則就是地下街的地圖。注意到了嗎?地圖每個出口前面都有一幅,靠近捷運站的入口處還有一幅,它告訴我們這個遊戲怎麼開始、怎麼結束。隨時隨地都能從遊戲離開,從任何一個出口上到地表去就好,就讓屬於我們的遊戲結束。」
  
  「為什麼非得結束不可?」
  
  「如果不結束的話,那我們就是把自己困在一座迷宮裡了。但那是一座簡單到不行的迷宮。到處都是出口。」
   
  又回到熟悉的Z4出口,旁邊就是娃娃帝國-永遠的起點與終點,曾經是的。如果依照沈守的說法,沒有什麼東西是永遠存在的,任何遊戲都會結束,任何會結束的,大概也都是一種遊戲吧。

  「我的夢想是當一名遊戲設計師。」沈守的聲音從未如此快活過。「建立規則,設計處罰與獎勵,最重要的是讓遊戲能夠結束。沒有結束就不能重新開始,遊戲可不能只玩一次。」沈守的視線橫掃了一整排夾娃娃機,晃動的爪子彷彿因此停格。
  
  你有這樣的夢想,我真為你感到高興,希望你能實現。我應該是要這麼說的。
  
  但這樣子一點都不真實。
  
  「那你為什麼要在這裡混時間呢?為什麼不好好去上課,或乾脆回家去研究遊戲的事?都已經有夢想了,為什麼還要拉我這個沒有夢想的人一起浪費時間?你爸-」
  
  本來想要說下去的是:你爸花那麼多錢讓你每天補習,我還要騙家裡說補習班加課,不然怎麼能夠每天陪你…
  
  可當我看見沈守的臉忽然褪去血色,原本端正的五官因為痛苦而皺縮成一團,左手彷彿要將手機捏碎般握緊,也鎮壓不住全身每一粒毛孔的顫動。我的委屈和憤怒暫時消失了,看著眼前這位曾是我無時無刻不抬頭仰望的,如今卻像發高燒的孩子一樣令人憂心。

  「你爸,你的父親…他到底怎麼了?
  
  毫無預兆地,沈守把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他是我必須遵守的遊戲規則。」

【詩】夢醒以前

◎蕤生

流星還沒殞落,天際已劃下
終結夢境的預言
來接我們的船不遠了,自彼岸……

在此岸,妳始終沉睡的愛戀裡
回憶將滋生一樹寂寞
來日妳若歸來,可在此採摘
妳終於成熟的囈語,與我
來不及解答的最後一瞥
如果來日妳將歸來……

怕只怕誓言一如謊言,沒有歸路
如果最初的花園已不可尋
眾說紛紜裡,我只盼妳記得
夢醒前曾有隻蝴蝶火葬了自己
遂化為流星,化為穿透記憶的烙印
化為來生無法企及的永恆
永眠於昨夜……

死亡也是有溫度的
只存在於甦生以前。船來了
召喚著殘存的潛意識
且帶著睡意走罷,而靈魂
靈魂裡的餘溫都該留在夢裡
莫要誤入下一場夢,成了虛妄
妳只須記得我的詩裡沒有繆司
只有等待被傳唱的大雨
仍熾熱於我眼裡呀,永不涸竭……

而我早已明白妳是健忘的
記不住長於春夢的謎語
遂獨自以吻痕寫歷史
以胴體造下回創世的寓言
妳知道嗎,直到曙光載著妳離開時
我始終沒有看清妳的臉
今夜,船又將駛來
妳該指引我往哪一處岸邊泊去……

【詩】《夢霓》併序

◎袁育霖

碧峰圍岸船不接 濤絮拂柳醉遊人
喜怒拌點生死   哀樂夾雜別離
花酒熬在現實中陳釀
奈何快意人生大抵如此
惟見陽光道破靉靆烏雲沉重
微雨霓虹就此消散
難求永恆之理長存...


芒草打翻晨霧
煩荏的孩子如風奔馳
在那善惡的泥濘上征伐著
尊嚴地卑微地 幻化地現實地
虹光中自命為真理死去
又在霓影中復活
但不聞天聽的叫喚

天海覆頂的人啊
霓比虹更虛實 比虹更單薄
才輕輕揉眼便已散去
揉悵惘碎入水光彌留仙蹤
滿一舟愁思載卻 無痕划向塵世倒影

夜來明去的霓啊
春夢秋雲行蹤 一剎那初醒
才剛剛擺脫醉生夢死
想忘的不能望的不敢妄的
全都由不得自已

總嘆天地浩大無窮
霓虹穿梭人海一線中
億思萬緒千迴百轉
到頭也不過緣慳一面

浮世若夢沉溺 天外天與霓之間
誰還記得